巢湖柘皋河湿地公园。通讯员 崔华 摄

合肥滨湖国家森林公园——合肥绿肺。安徽图片网供图

庐江县境内黄陂湖湿地。通讯员 胡笑坤 摄

十八联圩湿地振翅欲飞的天鹅。安徽图片网供图

晨光洒在巢湖水面上，细碎的金色随波荡漾。一群白鹭从湿地里惊起，掠过天际。

2020年8月，习近平总书记在安徽考察时强调，巢湖是安徽人民的宝贝，是合肥最美丽动人的地方。一定要把巢湖治理好，把生态湿地保护好，让巢湖成为合肥最好的名片。

六年过去，巢湖水质清了，蓝藻少了，龙舌草在湖面上铺出紫色的花毯；湖底的淤泥正在被一点点清走，围堰里挤满了休养生息六年的鱼群；湖面上再也看不到渔船，取而代之的，是岸边越开越多的咖啡店、民宿和农家乐……

一湖清水，万千生灵

十八联圩生态湿地，南淝河入湖河口，27.6平方公里的湿地铺展在巢湖北岸。水天一色，芦苇摇曳，浅滩上水草丰茂，上千只斑嘴鸭正悠闲游弋，少许青头鸭幼鸟低头啄食尚未成熟的稻谷。一阵风吹过，鸭群蓦然起飞，在天空投下掠过的身影。

斑嘴鸭数量的变化是湿地生态最直观的指标之一。鸭子多说明水草多、鱼虾多，整个食物链在恢复。

截至2025年12月，十八联圩生态湿地修复面积达到2469.2公顷。水清了，草绿了，鱼回来了。湿地现有鱼类从36种增加到64种，曾经因高密度养殖而消失的土著鱼类重新现身。

今年春天，十八联圩生态湿地格外热闹。4月11日，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小鸥现身，填补了安徽省影像记录的空白。4月15日，观鸟爱好者何斌在湿地一处高压塔顶端锁定了东方白鹳的巢——通过长焦镜头，他看到巢中有幼鸟破壳而出。这是东方白鹳在合肥境内首次被观测到成功繁殖，“不是路过歇脚，是真心觉得这儿好，才肯把后代生在这儿。”何斌说。4月17日，生态摄影师高贤勇首次观测到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彩鹮，《中国濒危动物红皮书》曾一度宣布它在国内绝迹……

但今年夏天最大的惊喜，藏在水中。

7月31日，安徽农业大学田胜尼团队在环巢湖一处湿地公园开展植物多样性调查时，于大片水塘中发现了一种特别的植物。

卵圆形的叶片铺满水面，粉紫色小花点缀其间，随风摇曳，宛如水中精灵。经现场统计，这片种群分布面积约12000平方米，数量约15万株。这就是龙舌草，国家二级保护野生植物。

龙舌草别名水车前、海菜，是一种珍稀的沉水草本植物，叶片形似“龙舌”而得名。它对水质和底质要求极高，是湿地水环境健康的“指示物种”。2021年，龙舌草被列为国家二级保护野生植物。

“之前发现的龙舌草多以零星分布为主。”田胜尼说。此次大规模种群的发现得益于稳定的低水位、清澈的水质及适宜的水流条件。龙舌草能够稳定生长，不仅需要适宜的水文条件，更需要相对稳定的生态环境。

巢湖的水面之下，还有一片“森林”。

在安徽省美术馆附近的巢湖岸畔，有一块水草丰茂的水域，数百万株沉水植物将清浅的湖底变作一片绿色“森林”，覆盖面积达到1万平方米，这是巢湖“水下森林”恢复示范工程。今年4月种下的苦草、黑藻、狐尾藻、马来眼子菜等本土沉水植物经过4个月生长，让局部水域水体透明度提升了30%，对氨氮的削减率超过20%。

“沉水植物能吸收水中的营养盐，抑制底泥再悬浮，同时为鱼类、底栖动物等提供栖息地。”上海水生科技有限公司安徽分公司工作人员黄浩说，“种下去最直接的目标是净化水质，让巢湖水更清、生态系统更健康。”

如果试验成功，团队将在巢湖水域内逐步推广，让水下拥有越来越大的“森林”。

站在龙舌草群落边，合肥十八联圩生态湿地生态建设管理有限公司董事长李家政说：“原本这地方还种着水稻，今年居然自己长出了龙舌草，看来恢复湿地才是根本，大自然自己会动手修复。”

清淤去浊，还湖底色

水到了湖里，还有一件事绕不过去——湖底的淤泥。

巢湖是个典型的浅水湖泊，平均水深不过两三米。几十年间，工业和生活污水汇入，氮、磷等营养物在湖底层层沉积，形成厚厚的污染淤泥。2018年，相关部门对巢湖底泥进行调查，测算出湖底约有5.4亿立方米淤泥，其中约3.4亿立方米与人类活动相关，4350万立方米的污染程度较高。这些淤泥就像一颗颗埋在湖底的“定时炸弹”——风浪一起，污染物就会被搅动翻起，重新进入水体。湖水看上去清了，但底泥还在持续释放污染。

2021年，合肥启动“巢湖生态清淤试点项目”，第一次用科学手段给巢湖“清肠洗胃”。

试点选在南淝河入湖口航道以东约5.52平方公里的湖区，这里靠近航道，底泥污染程度具有代表性。环保绞吸式挖泥船像一台巨大的水下吸尘器，将湖底污染淤泥吸起，通过管道输送到岸上的排泥场。泥浆经过垃圾筛分、絮凝沉淀、机械压榨脱水，最终变成一块块干结的“泥饼”。这些泥饼没有废弃，而是被运往郭家山等地的废弃矿坑，用于矿山修复。尾水则经过物理和化学两道处理，达标后排放。试点工程累计清淤158.8万立方米，清淤面积5.52平方公里。

试点验证了技术路线的可行性。

今年3月，巢湖生态清淤及湿地修复一期工程全面启动，规模更大。这一次清淤面积约14.16平方公里，清淤总量达406万立方米，总投资约3.7亿元。工程位于巢湖西半湖及杭埠河河口，除了底泥清淤疏浚，还包括建设一座年处理能力105万立方米的底泥处理中心、日处理5万立方米的尾水净化系统，以及修复2.73平方公里的湖滨湿地。项目计划2027年完成清淤600万立方米，2029年累计完成清淤1000万立方米。

清淤出来的底泥不是“废物”。固结后的泥土用于湖滨湿地修复，尾水净化后回排。一条“清淤-固结-湿地修复”的循环链条正在形成。

内源治理之外，蓝藻防控也在同步推进。沿湖已建成藻水分离站5座、蓝藻深井处理装置8座、打捞平台48座，配备各类打捞船只160余艘。这套“岸基处理+水上移动”相结合的防控体系确保蓝藻日产日清。2025年，巢湖蓝藻水华累计发生面积较前5年平均值下降28%，“十四五”期间持续保持沿湖蓝藻不聚集、无明显异味。

今年5月9日，清淤现场出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场景。

施工前，工作人员对项目区域设置了围堰，将水抽干后开启施工。围堰里的水一点点退去，湖底渐渐露出来——但露出来的不只是淤泥。水抽干后的围堰中，鱼群密密麻麻，数量之多让现场的工人都吃了一惊。

自2020年1月1日巢湖率先开启全域禁捕以来，湖里的鱼群整整六年休养生息。湖底的淤泥在一点点清走，湖里的鱼群在一天天增多。“一减一增”之间，留给湖水的，是更清澈的未来。

湖面静了，岸上热了

如今的巢湖，湖面上几乎看不到船了。

禁渔六年，这片八百里的水面安静了下来。环巢湖大道全长154公里，像一条玉带串起了散落湖边的十二座古镇——长临河、中庙、烔炀、三河……每一座古镇都有自己的味道。大道沿线，观景台、停车场、休息驿站陆续建了起来。去年，巢湖沿线适度引入了一些书店、网红咖啡店等无污染的文旅项目，丰富了沿湖业态，还设置了多座环保型移动公厕，满足游客的亲湖需求。自驾来的游客越来越多，环湖骑行的人也一年比一年多。

过去，这里是渔民讨生活的地方；如今，这里是合肥人“看海”的地方。

更热闹的远不止这一处。长临河古镇，千年历史与巢湖生态文化交织，春节期间接待游客超过21万人次。六家畈景区集聚了畈塘民宿群、红石咀露营地、机械厂文创园等十余个业态，成为环巢湖度假与年轻人潮玩的新地标。尖山湖逸趣园推出“日游+夜游”双重玩法，单日客流量轻松突破4000人次。2025年春节假期，巢湖市接待游客超过67万人次。环巢湖全国自行车公开赛连续举办十届，赛道贯穿“环湖十二镇”，每年吸引骑行爱好者逾万人次。

湖岸变了，岸上的人也跟着变了。

护渔员王啟春一家三代都在湖上讨生活，退捕的消息传来后，他打过零工，干过家政，当过保安，最后在当地政府的帮助下成了一名护渔员——从向湖撒网的人，变成了劝阻撒网的人。每天沿湖巡护数万步，体重长了20多斤，“走在湖边，迎面吹来的风清爽多了，没有那个蓝藻味了。”他看见最多的不是偷捕的人，而是成群结队的鸟，还有扛着“长枪短炮”拍鸟的人。

“80后”赵红和丈夫杨超在巢湖边整了一片荒地，开了一间茶咖营地，直通湖面。周末和节假日，营地里坐满了喝茶、拍照、看落日的人。他们不只是在卖茶水、卖咖啡，也是与游客们共享这一湖碧水、一方生态的自然馈赠。

2025年，环巢湖植物种类、鸟类、鱼类分别达到975种、358种、59种。水好了，游客来了，民宿、茶社、咖啡厅一家接一家开了起来。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同样一句话，意思完全不同了。从前靠水吃水，是把网撒进湖里；如今靠水吃水，是水好了，人来了。

湖面静了，岸上却热闹了起来。（宋士岚）

记者手记

人与湖关系的重塑

在十八联圩生态湿地采访的那个下午，李家政说了这样一句话：“大自然自己会动手修复。”

这句话让我想了很久。

我们常以为，生态修复是靠工程、靠技术、靠投入，但十八联圩生态湿地的故事提醒了另一件事——人退一步，自然就会进一步。退渔还湖，禁渔休养，清淤去污，把空间还给水草、鱼群和候鸟，剩下的，大自然自己会完成。

而更让我动容的，是人的转变。从向湖撒网到为湖巡护，从风浪里讨生活到岸上开店、开茶咖。巢湖的蝶变，不仅是水清了、鸟回来了，更是人与湖关系的重塑。当人变成守护者，这片湖才真正有了未来。